一首歌词标价 15 万美元:AI 与音乐产业的三年拉锯,走到了陪审团门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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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 月 21 日,加州圣何塞,美国北加州联邦地区法院。法官 Eumi Lee 面前摆着八本案件材料,两边律师轮流陈述。争的东西听起来很技术:用几百万首歌词训练 Claude,算不算美国版权法里的「合理使用」。但它决定的事情一点也不技术——如果法院说不算,这将是全球第一起真正走进陪审团的 AI 版权案。

法庭法槌(示意图)
法庭法槌(示意图)(图源:Pixabay)

当天没有裁决。双方的问题没问完,Lee 让律师们考虑本月末或 11 月初再开一天。第二天,另一家音乐公司 Reservoir 在同一个法院递交了自己的歌词诉讼。也就是说,这场拉锯不但没有收口,还在继续加人。

一、前因:一场官司里其实有两件事

原告是环球音乐、Concord 和 ABKCO,2023 年 10 月起诉。他们的说法分两层:第一层是训练——Anthropic 把受版权保护的歌词喂给了 Claude;第二层是输出——用户一提问,Claude 就能把歌词原样吐出来,而这些歌词本来是授权给歌词网站、按次收费的内容。诉状里举了个例子:让 Claude 写一首关于 Buddy Holly 之死的歌,它给出了《American Pie》的逐字歌词。

Anthropic 的回应也分两层。训练属于转化性使用,模型学的是语言规律,不是复制;至于输出,公司律师 Sonal Mehta 在庭上说得更直接:没有证据显示 Claude 被专门设计成歌词生成器,否则它会是「世界上最贵的歌词机器」——同样的歌词,一次谷歌搜索就能找到。她还强调,Anthropic 设置了防止逐字复现的护栏,有人「越狱」绕过护栏,责任不在公司。

原告律师 Matt Oppenheim 把反击压在两个数字上。一是索赔金额:499 首歌,每首最高 15 万美元。二是使用强度:六个月内,有将近 12 万次请求是让 Claude「从零写一首新歌词」。在他看来,这不是学习风格,这是在造同一个市场里卖的东西。他的原话是,大模型「很容易用 AI 生成的内容淹没整个市场」。

还有第二起官司,性质更麻烦:同一批原告指控 Anthropic 通过盗版种子站获取了 20517 部音乐作品用于训练。这条线绕不开 2025 年那桩图书案——法官 William Alsup 认定,用合法购得的书训练模型属于合理使用,但 Anthropic 手里也有从网上拿来的盗版副本,这部分站不住。最终公司在 2026 年 7 月以 15 亿美元和解,摊下来大约每本书 3000 美元。训练合法、获取违法,这条界线现在被原告拿来套在音乐上。

二、另一条战线:唱片公司把诉讼换成了合同

歌词案之外,录音版权那边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。2024 年 6 月,RIAA 代表环球、索尼、华纳三家起诉 Suno 和 Udio,指控它们用受版权保护的母带大规模训练,每首索赔最高 15 万美元。当时看起来是三打二的统一阵线,一年之后这个阵线自己裂开了。

演唱会现场(示意图)
演唱会现场(示意图)(图源:Pexels)

2025 年 10 月 29 日,环球先和 Udio 和解,附带录音与词曲授权,双方还要共建一个 2026 年上线的平台。11 月 19 日,华纳与 Udio 和解,条件之一是旗下艺人可以自愿选择是否让自己的作品进入训练。11 月 25 日,华纳又和 Suno 达成被其称为「首创」的合作:Suno 在 2026 年切换到获得授权的新模型,逐步弃用现在这套未授权模型,艺人可以逐项控制姓名、形象、声音和作品是否被使用;作为交易的一部分,Suno 还从华纳手里买下了演出发现平台 Songkick。

两家公司从此走向不同的产品形态。Udio 变成一个「围墙花园」:可以创作、可以 remix,但作品出不去,不能导出到流媒体、也不能当作自己的发行。Suno 保留了「输入提示词、输出一首歌」的主路径,代价是训练只能用授权内容,下载开始收费、免费额度收紧。2026 年 6 月 10 日,美国音乐出版商协会(NMPA)与 Udio 签下被其称为「行业首个」的集体授权协议,把录音与词曲的 AI 授权收入按 50 比 50 分——这和流媒体时代「录音收入通常是词曲三倍以上」的惯例正好相反。8 月 12 日,BMG 与 Suno 达成全球联盟,一边追认过往使用,一边授权未来。

歌词与录音版权三年半时间线
歌词与录音版权三年半时间线

但「唱片公司和解了」是半个真相。索尼一家都没和解,对 Suno 和 Udio 的诉讼都还在,2026 年 5 月还申请把 30442 首录音追加进诉状;环球与 Suno 的谈判在 2026 年 4 月谈崩,至今仍在打。于是现在的格局是一张棋盘,不是一个结局:有的格子已经换成授权合同,有的格子还在等判决。

三大唱片公司对 Suno、Udio、Anthropic 的立场
三大唱片公司对 Suno、Udio、Anthropic 的立场

三、为什么歌词比书更难辩

同样打着「合理使用」的旗号,图书案里 Anthropic 赢了一半,歌词案却明显更被动,原因不在情绪,在作品形态。

一本书是长篇、整体、难以被一小段引用替代的;一首歌词是短的、完整的、单独授权的。当一个模型能在指定歌手的风格下写出一段像样的新词,它抢的就是出版商手里那份「品牌要广告歌、电影要主题曲」的授权单。法官 Lee 在庭上反复追问的正是这一点:一台会写诗的机器,到底有没有伤害诗的市场?她的怀疑不等于判决,但会缩小原告在陪审团面前必须证明的范围。

另一个不利因素是时间线。原告指出,Claude 身上大部分的「护栏」是在被起诉之后才加上去的。对法官来说,这会让「我们一直很守规矩」的辩护显得单薄。反过来,Anthropic 手里也有一张牌:环球自己公开说过,AI 对音乐产业「压倒性地是净正面」。这句话现在需要原告在法庭上解释。

同一条路上,不同法院已经给出不同答案。2025 年,北加州的 Alsup 判 Anthropic 用书训练属合理使用;两天后,同地区的 Chhabria 法官在 Meta 的案子里虽然判 Meta 胜,却明确警告「很多情形下」训练不构成合理使用。2025 年 11 月,慕尼黑地方法院在 GEMA 诉 OpenAI 案中认定,ChatGPT 复现歌词构成侵权,OpenAI 已上诉。2026 年 9 月 30 日,第三巡回法院在汤森路透诉 ROSS 案中否定了合理使用抗辩——虽然加州属第九巡回、不受约束,但这份判决已经被原告写进补充意见里。

四、和解之后:钱去哪了

音乐产业最容易忽略的一层,是和解金的流向。全球音乐出版收入 2025 年达到 73 亿美元,AI 授权费与和解金正在往这个池子里加钱,但加进去之后按什么规则分,取决于合同,而不是取决于谁是创作者。

按行业惯例,一次性和解金和授权费常常被归入「其他收入」,与流媒体收入适用不同的分成比例;在很多唱片合约里,它还要先冲抵艺人的未回收预付款。结果是:一个尚未回本的艺人,可能在法律上被写进了「里程碑式和解」,实际到账为零。华纳给出的「艺人可逐项选择退出」是例外,不是行业标准——多数「opt-in」指的是权利人选择加入,而权利人在很多情况下是厂牌或出版商,不是写歌的人。

这也解释了 2026 年 6 月那起不太被注意的诉讼:美国音乐家联合会把环球和华纳告到纽约南区法院,主张两家与 Suno、Udio 的和解与授权触发了集体合同里的「新用途」补偿条款,而参与录音的乐手没分到钱。华纳的回应是,这更像是在劳资谈判里加筹码,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法律主张。和解没有消灭风险,它只是把风险挪到了另一个合同层。

五、现在该看什么

短期有三个观察点。第一,Lee 会不会在 11 月初继续开庭、以及她是否愿意把这案子交给陪审团——一旦交出去,AI 版权就从「法官写判词」变成「十二个普通人做事实判断」,不确定性会显著上升。第二,索尼对 Suno 与 Udio 的诉讼,是三大唱片里唯一还完整的正面对撞,它的结果会反过来改写已经签下的授权价格。第三,欧洲那条线:慕尼黑的一审判决已经认定输出侵权,上诉结果会决定「模型吐出歌词」这件事在欧洲的合法边界。

舞台麦克风(示意图)
舞台麦克风(示意图)(图源:Pexels)

更长远的问题不在法庭,而在账本。当训练数据从「免费抓取」变成「按目录付费」,AI 音乐的成本结构就变了:谁能拿到授权,谁才有资格做产品;拿不到的平台,要么退成小圈子的创作工具,要么消失。对创作者而言,这未必是坏消息——至少这一次,价格是在合同里被明确写下来的,而不是在默认里被拿走的。前提是,分钱的那一层,真的分到了写歌的人手上。

录音棚里的监听耳机(示意图)
录音棚里的监听耳机(示意图)(图源:Pexels)

回到圣何塞那间法庭。法官问的其实是一个很老的问题:学习与复制之间,界线画在哪里。过去这条线由唱片店和复印机划定,现在轮到模型。无论 Lee 怎么判,这条线都不会只画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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